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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棵名叫“奶奶”的树

   一

  尽管有一万个不情愿,但她还是不得不接受要与奶奶独处半年的现实。“爸爸在新疆的工程需要人手,你要听奶奶的话……”妈妈一边往箱子里塞衣服,一边叮嘱着。

  她不满地往嘴里塞了一块面包,不说话。

  她对奶奶的记忆比较遥远。爸爸妈妈以前去乡下,打算把奶奶接来城里同住,可奶奶说,她是一棵老树,换了地方就活不长了。她知道,她有个姑姑,就嫁在奶奶的邻村,姑姑家的儿子是奶奶一手带大的。妈妈唠叨过,奶奶爱女儿胜过儿子。

  妈妈走后的第一天,她是饿着肚子去学校的。奶奶没有按下电饭煲的开关,还摸着冰凉的锅慨叹:“这个东西真是不好使。”

  她走过去,恼火地把按钮按了下去,她出门时什么也没说,留给奶奶一个生气的背影。

  中午回到家,她惊奇地发现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,红的红,绿的绿,汤还冒着热气。奶奶说:“是对门的人来教我做的,我实在是没记住你妈讲的。”

  对门的人?住在这里两年了,她从没细看过对门的人长什么样,两家也从没有走动过,妈妈总会交代她,防人之心不可无,不要随便给人开门。一天还没到,奶奶就把对门的人带到家里来了!她不满地说:“你知道她是什么人?”

  奶奶不解:“她是邻居,邻里好赛金宝哇!”

  “反正就是不能让陌生人来家里!你以为这是在村子里啊!”她声音高了几度。

  那顿饭,她吃得没滋没味。奶奶往她碗里夹的菜,又被她夹回盘里。饭后,她关上房门午睡,侧着耳朵,她听到奶奶轻手轻脚收拾碗筷的声音和踮起脚尖走路的声音。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忍。

  二

  奶奶居然识字儿!每天晚上她做作业的时候,奶奶都戴着老花镜读书看报。她想,奶奶真是个神秘的人,那只瞎了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呢?

  奶奶的左眼不仅瞎了,而且还变形了,以至于半边脸都有些歪斜了。有几次她上学时,奶奶也下楼去买菜,她就故意跟奶奶拉开距离,她怕被人看出她们是一起的,她不希望别人知道这是她奶奶。奶奶好像知道她的心思,要么走在她前面,要么落在她后面,如果电梯里有第三个人在,奶奶就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,故意不看她。可她知道,身后有一只眼睛一直目送着她。

  她本来话就不多,跟奶奶在一起,话就更少了。奶奶却是个热情的人,出门碰见邻居李奶奶,就打招呼:“大姐你好哇!你去哪儿啊?”

  李家奶奶说:“去公园溜达溜达!你呢?”

  “我去买菜!我孙女喜欢吃虾,我得早些去,迟了虾都不鲜了!”奶奶转头看看身后的她。

  她低下头,装作没看见,也没听见。

  “哦,你是她奶奶呀!刚来的呀?我说怎么眼生呢!”李奶奶恍然大悟。

  奶奶微微一笑:“是呀!有空到我们家玩啊!”

  她加快脚步,逃也似的跑了。

  晚上烙完饼,奶奶端起一盘去敲对门邻居的门。她想,这么唐突,人家会不会生气?

  对门的阿姨探出头,果然像她预料中那么冷淡:“您有事吗?”

  “送些饼给你尝尝!”奶奶热情如火。

  “不用不用!”对门的阿姨依旧不冷不热。

  奶奶挤进门去,放下盘子,马上又走出来:“要不是你教我用那些电器,我跟我孙女都要饿肚子了!这点心意,你就收下吧!”

  听了这话,对门阿姨的语气柔和了许多:“大家都是邻居,用不着客气!”

  “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,就尽管说!择菜什么的,没空就交给我来弄!”奶奶的热忱愈加升温。

  “呵呵……谢谢了!”对门阿姨的笑声很脆。她悬着的心,这才落了下来,撕一块烙饼放进嘴里,真香,奶奶的厨艺比妈妈的好多了。

  三

  煎鸡蛋、蒸鸡蛋、鸡蛋饼、鸡蛋卷、鸡蛋羹……鸡蛋居然可以有这么多的吃法!这是奶奶来了之后她才知道的。阳台上的空花盆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碧绿的小葱、大蒜,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植物,阳台上很快布满了绿色。她情不自禁地夸奖奶奶能干,奶奶却说,那都是泥土的功劳。

  她喜欢安静,奶奶说,她像极了她爸爸小时候,不声不响的,其实心里装的事却挺多的。奶奶一边给她加固校服上的纽扣,一边说:“阿燃,有些话说出来也没关系的,心里放太多事累人。”呵,奶奶倒像个哲学家。

  奶奶又感叹道:“唉,在城里生活……不像乡下的舒服……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路口的那些灯了!看着眼花!”她想,才两个多星期奶奶就跟那些邻居打成一片了,比妈妈两年的成果都丰硕呢,还谈什么不舒服?就连楼下的那条狗看到奶奶都特别想亲近她呢,有一回甚至挣脱了主人的手跟着奶奶进了电梯……她不由得撇了撇嘴。

  直到那个周日的早晨,奶奶出门买菜,她去书城买资料,同一条道儿,但她依然走在奶奶身后,保持着一个“安全”的距离。

  路口,绿灯,奶奶急急地朝着过马路的人流小跑过去。可是,当奶奶到达路口时,对面的红灯已经亮了,奶奶却全然不知,她依然跑向对面。这时,一辆车因为奶奶闯红灯而踩了急刹车,司机从车窗探出头破口大骂,奶奶呆立在原地,手足无措,脸上尽是尴尬的笑容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后面车辆的喇叭声此起彼伏。

  奶奶如同横亘在小溪流中的一块石头,无助地立在马路中央。她的心忽然很疼,连忙飞奔过去,抓紧了奶奶的手,穿过那些车辆,到达对面。

  她感觉到了奶奶的恐惧和惊慌,奶奶把她的手捏得紧紧的。她又急又气,吼道:“你怎么不看灯呢?”心里想的却是,幸亏奶奶没被车撞到。

  奶奶歉疚地看着她,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:“我的眼睛看不出灯的颜色!”

  奶奶是色盲!她愣了一下才醒悟过来。

  这么多天,奶奶是如何安然无恙地过马路的?

  四

  她与奶奶商量过马路的方法。说以后每个周末都会陪奶奶去买菜,一次多买点放在冰箱里。奶奶不同意:“市场上的菜本来就不新鲜了,再放进冰箱那么多天,就更没营养了。”

  “那你找个伴一起走。”

  奶奶笑着说:“知道了,奶奶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……”

  那个晚上,她在床上辗转反侧,除了担心奶奶过马路的问题,还在为两天后“家长到校日”的事犯愁。

   每周三下午,学校要求每班安排一位家长到学校参加班级活动。同学们都非常重视这难得的机会,纷纷给家长出谋划策,家长们也使出浑身解数,努力展示自己的才华。许冰的爸爸上周刚刚表演了一次魔术,大家都佩服得五体投地。她从那时就在犹豫,下周轮到自己的家长参加活动了,该怎么办?

  让奶奶去?可奶奶会给大家讲什么呢?奶奶的眼睛会不会成为笑柄呢?

  忧愁是个难缠的家伙,白天时折磨着脑袋,夜晚也不放过你,它会随着一阵风溜进来,在房间里四处乱窜,让人睡不着觉。

  她打电话问妈妈,妈妈说:“要不,让小刘阿姨去?”小刘阿姨是妈妈的表妹,人长得漂亮,多才多艺。她刚想答应,就听到在电话那头的爸爸斩钉截铁地说:“阿燃,让奶奶去!奶奶不会让你失望的!相信爸爸!”

  她一向很相信爸爸,尽管爸爸寡言少语,可只要说过的话基本都会兑现。要不,就听爸爸的?

  她吞吞吐吐地告诉了奶奶这个消息,说:“奶奶,你要……准备准备……讲个故事也行!”

  奶奶并没有惊讶,很平静地说:“好的,我去。”

  五

  见到奶奶,同学们表现出了她意料之中的诧异,老师也有些意外,但仍热情地跟奶奶握了握手。

  奶奶站在讲台上,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:“我先自我介绍一下,我是武燃同学的奶奶,今年64岁,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老太太……”

  哇!奶奶的开场白真不错!声音柔和亲切,语气不卑不亢,讲述有条有理,一点都没有惊慌的样子,如同干瘪的豆子吸足了水分一般!她紧缩成一团的心渐渐舒展开了。同学们一个个都听得认真极了。

  想不到的事还在后头呢!奶奶作完自我介绍后,从衣兜里摸出一把口琴,径直吹了起来,悦耳悠扬的口琴声一下就飞遍了教室,并袅袅地从窗口飞了出去,引得路过的老师都止住了脚步,站在窗边倾听。

  一曲结束,老师带头鼓掌,同学们也异常兴奋,一边鼓掌一边看她,有同学还冲她竖起了大拇指。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,奶奶居然有这一手!可奶奶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老了,中气不足了!”

  老师再次握住奶奶的手说:“老人家,太精彩了!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,给孩子们讲讲吧!”

  奶奶用目光询问她的意见。她咬着唇,满眼放光地点点头。奶奶说:“好吧!我就讲讲吧!”

  她挺直身子,跟同学们一起聆听奶奶的故事。

  奶奶是家里的第七个孩子,此前,奶奶的妈妈生下的全是女儿,奶奶刚落地不久,就被自己的奶奶扔进了马桶,幸亏奶奶的妈妈发现得及时,奶奶的命才被捡了回来。奶奶书念得很好,可家里没钱,念完小学就不让念了。奶奶白天劳动,晚上就在灯下看借来的中学课本。后来,奶奶凭着自学的知识,在扫盲班里当了代课老师,后来又到村里去做代课老师,还跟音乐老师学会了拉手风琴。可惜,几年之后,奶奶的父亲去世,母亲也卧病在床,姐姐们又都出嫁了,奶奶只好留在家中照顾自己的母亲。照顾母亲的时候,她向村里的医生借了一些医书来看,学了不少医学方面的知识,村医务室忙的时候,奶奶还去帮忙,帮人打针,给人包扎,大家都说奶奶的技术不比专业医生差。奶奶做了村里的赤脚医生,村民有些小病小痛,她会亲自上门服务。现在,奶奶依然喜欢看书,没有风琴,就学习吹口琴,只不过眼睛出了问题,年纪又大了,看书就费力了……

  “您能谈谈自己的眼睛吗?”老师迟疑地问。

  阿燃的心“怦”地跳了一下,这也是她一直想问而没问出口的问题。

  奶奶轻描淡写地说:“没什么,大年三十晚上,一个男孩子跑到点燃的鞭炮旁去了,我想把鞭炮扔出去,慢了点。”奶奶说着伸出右手,赫然是疤痕累累!奶奶又笑着说:“不过,值了,毕竟保住了孩子。”

  “您是英雄!”老师感叹道。

  整整一节课,随着奶奶的讲述,大家时而悲伤,时而激动,时而感慨。而她,脑海里只有一个始终挥之不去的问题,奶奶牺牲自己的眼睛救下的那个男孩子是谁?

  六

  她送奶奶到校门口后,叮嘱奶奶过马路要小心,奶奶摸摸她的脑袋问:“奶奶没给你丢脸吧?”

  她红着脸摇头,其实她很想拥抱一下奶奶。

  晚上她打电话问爸爸:“奶奶救的那个男孩子是谁?”

  爸爸沉默了片刻,说:“是我!”

  她不禁愣住了。隔着千里万里的电波,爸爸听懂了她的沉默,爸爸说:“你奶奶是个了不起的人。阿燃,爸爸没忘记那燃烧着的鞭炮,喊你的名字时,我会想起你奶奶,好好陪奶奶说说话,阿燃。”

  嗯,奶奶是个特别爱说话的人,说的话像刚出锅的烙饼那么新鲜。

  她问:“我的球鞋在哪里?”奶奶指指鞋柜:“和尚头上的虱子,明摆着。”她准备的演讲取消了,奶奶笑着安慰她:“瞎子点灯白费劲儿啰!”她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健美操,奶奶点点头:“嗯,没个‘阵三’也要摆个‘阵四(势)’的!”……

  不知不觉,她发现自己的话也多了起来;不知不觉,她常跟奶奶手挽手上下楼了,见到邻居们也总是主动地打招呼;不知不觉,她觉得有一种轻松愉快的气氛开始在她跟奶奶之间蔓延……

  “奶奶,爸爸和姑姑,你更爱谁?”她试探着。

  奶奶沉吟着:“是不一样的,不好比较。”

  她直截了当:“你更爱姑姑!”

  “可能吧!”奶奶居然没有否认。

  “为什么?”她为爸爸不平。

  奶奶替她捋了捋额前的头发:“因为你姑姑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。”

  怎么会?

  “那个冬天特别冷,我去村外捡柴火,在路边发现了你姑姑,她已经被冻得哭不出声了。我知道她是个弃婴。奶奶也被丢弃过啊,怎么忍心看她冻死呢……”

  哦,有时候,我们以为很了解这个世界,可总有些事会出乎我们的预料!她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。奶奶去给阳台上的小植物们浇水去了,看着奶奶的身影,她觉得奶奶真的像一棵树,虽然老了,却依然遒劲挺拔,活力四射。

  她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,暑假跟奶奶回老家。她要好好陪陪这棵名叫“奶奶”的树,好好看看老树生活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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